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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热津斯基:豪情只剩一襟晚照

常有人将卡特(Jimmy Carter)时代的国家安全顾问布热津斯基(Zbigniew Brzeziński),和尼克松(Richard Nixon)时代的国务卿基辛格(Henry Kissinger)相提并论,这主要是因为两人虽然所属党派不同,但均秉持绝对的外交实用主义,摒弃“政治正确”。如今94岁高龄的基辛格仍在著书立说,和他齐名、比他还年轻5岁的布热津斯基,却已到了盖棺论定的时候:2017年5月26日,他在弗吉尼亚州福尔斯彻奇与世长辞,终年89岁。

和基辛格相比,布热津斯基的实用主义更直接无修饰,“存在即合理”这句据说实际上是错译的黑格尔格言,是对他国际政治主张的最好概括。在他看来,一个大国为维护自身利益,不论采用任何手段,和任何国家、势力或个人结盟,都是可以接受的。他是美国人,希望美国永远强大下去,而在他担任国家安全顾问期间,苏联的势力仍然如日中天,且在全球范围内依旧处于攻势,为此他推动卡特采取“世界秩序战略”,改变持续几任总统对苏联的绥靖态势,转而寻求与一切反苏力量的大联合,对苏联摆出反击的姿态。尽管卡特作为总统,在美国国内留下“软”的印象,人们也往往将冷战胜利、苏联被拖垮的头功,记在后来的里根(Ronald Reagan)总统头上,但实际上开启美国在冷战中由守转攻齿轮转动的是卡特政府,而执掌这一重大变化钥匙的,则是一手制订并推动“世界秩序战略”落地的布热津斯基。

许多欧美评论者将布热津斯基称作“鹰派战略家”,指出他对苏联/俄罗斯民族主义、扩张主义本能的警惕和仇视,一些人(如波兰学者卢博夫斯基Andrzej Lubowski)认为,历史忽略了布热津斯基在冷战中的作用,更多人则津津乐道于他是“预见苏联解体者”。但对于不少中国评论家而言,布热津斯基似乎是“鸽派战略家”——因为直到暮年他仍然坚持认为中美关系至关重要,且是所谓“中美国”概念最积极的推动者之一。

其实所谓“鹰、鸽”,都不过是窥一斑而不见全豹,未能窥破布热津斯基实用主义战略的奥秘:在布热津斯基看来,作为世界最大强国的美国要想长久维持“全球稳定基石”地位(说白了就是地球霸权地位),就必须始终保持正确的战略布局和外交格局,前者意味着战略重心不能轻易从欧洲转移到亚太,后者则意味着不要轻易和利益攸关、实力已较为强大的国家搞坏关系。正是出于这一逻辑,他才会对当年实力强大、却构成对美利益最大威胁的苏联东欧集团横眉冷对;也正是出于这一逻辑,他才会几十年如一日地主张和中国保持良好关系,因为他认为中美间存在太多关联利益,和这样一个国家维持良好关系才是“面对现实的选择”。

在很多方面(实用主义、重视中美关系),布热津斯基的确和基辛格不谋而合,这当然和两人都秉持政治实用主义有关。但在一些关键问题上两人却意见相左,如在冷战期间,基辛格既主张“联中”,也主张和苏联保持一定关系,而布热津斯基则始终坚决反苏;到了晚年著书立说阶段,基辛格仍然认为,建立美-俄-中这种基于现实实力和实用主义原则的“轴心”,并在此基础上构建当今新的全球格局,是对美国最现实的选择,甚至许多人认为他一手推动了特朗普(Donald Trump)对前任俄罗斯政策的“软化”,而布热津斯基则从未改变对俄的立场。之所以如此,在于两人虽秉持近乎如出一辙的所谓“奶头乐”理论(tittytainment),这种被一些人戏称为“英雄史观”的理论主张世界秩序属于少数强者,绝大多数弱国、弱者应该安分守己,承认命运安排,而强者也应采取一切手段迫使或诱使弱者接受现实。但在基辛格看来,昔日的苏联、今天的俄罗斯,仍属于“强者”行列,而对布热津斯基而言,苏联是强者但也是不可调和的敌人,俄罗斯则只能且必须被纳入弱者的行列,而不能享受和“中美国”平起平坐的待遇。

正是出于这种认识,布热津斯基才会同时扮演许多俄罗斯人眼中的鹰,和不少中国人眼里的鸽子。倘中国未能在冷战后保持和扩大中美间的利益关联,未能保持自己的强大和稳定,秉持实用主义和“美国优先”(尽管他似乎不喜欢特朗普)原则的布热津斯基,或许早就不会再大谈什么“中美关系的重要”——因为在他看来“合理即存在”,他强调中美关系重要,是因为中美关系的确重要,仅此而已。

布热津斯基绝不排斥“政治正确”——前提是“政治正确”不但不妨碍、而且有助于他的实用主义战略,不妨碍美国国际地位的保持:尽管对布什和奥巴马时代的“政治正确优先”啧有烦言,但“人权外交”这一招被用在国际外交的主战场,其实正是当年布热津斯基的“发明创作”。

然而不论基辛格或布热津斯基,他们在当今美国战略智库层面,其实都已是较为边缘化的思想家、战略家,不但坚持“政治正确”的各派人马对他们的逻辑不屑一顾,就连不少同样秉持实用主义态度的智库人物也将二人视作食古不化、罔顾山河变化的明日黄花。

如今基辛格仍不甘寂寞继续发声,同样不在意晚年曲高和寡的布热津斯基却终于曲终人散,谢幕归入历史。

未来美国乃至世界战略论坛上仍将不乏“政治正确”与“实用主义”之辩,但人们或许会渐渐忘记布热津斯基,并越来越少提及他那个绝对“政治不正确”的“奶头乐”理论。

这或许正应了一句老歌词:清风笑,竟若寂寥,豪情只剩一襟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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