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陶短房 > 肯尼亚:从认赌到服输

肯尼亚:从认赌到服输

2017年是东部非洲重要国家肯尼亚的大选年。

肯尼亚大选原本6年一届,自2013年起改为4年一届,自1991年实行普选制以来,该国政治舞台一直上演着“双雄会”:独立时的执政党肯尼亚非洲民族联盟(KANU),和最主要反对党肯尼亚橙色联盟(ODM)是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且前者每每险胜过关。

2007年,ODM的总统候选人是奥廷加(Raila Odinga),PNU则是时任总统齐贝吉(Mwai Kibaki),而齐贝吉的第一搭档,则是开国总统和OMG创始人老肯雅塔(Jomo Kenyatta)的儿子乌呼鲁.肯雅塔(Uhuru Kenyatta)。当年12月27日的投票计票后,ODM和齐贝吉宣称省选,但奥廷加和PNU不服,其支持者诉诸街头抗争,并进而发展为蔓延全国、持续数月之久的政治暴力和部族仇杀,导致至少1300多人死亡。在前任联合国秘书长安南(Kofi Annan)的斡旋下,两党最终在次年2月底达成《内罗毕协议》,结束冲突,组成以齐贝吉为总统、奥廷加为总理的联合政府,PNU和ODM的重要领导人也纷纷入阁,乌胡鲁.肯雅基作为PNU的二号人物担任了副总理要职,成为内阁中牵制“异己”奥廷加的一枚关键棋子。

2013年3月4日的总统大选,齐贝吉宣布退休,肯雅塔作为由PNU改组而成的肯尼亚民族联盟党(PNU)总统候选人,迎战由橙色联盟改组的“橙色民主运动”(缩写不变)及其候选人、老对手奥廷加,这一次大选有8名候选人参加,结果肯雅塔被宣布以50.07%的极微弱优势获胜。奥廷加和PNU照例不服,但囿于上次大选暴力冲突造成的严重后果和恶劣影响,他们选择了向宪法法院投诉,结果败诉,他们非但未能入住政府,反倒连上届的“参政议政党”身份都丢失了,选后所有ODM成员被迫退出内阁,而奥廷加的总理位置本就是上届为妥协而特设的,事过境迁,肯雅塔索性把它又给废除了。

尽管号称“战后非洲政治过渡典范”,但肯尼亚的选举政治仍无法摆脱非洲选举政治的通病,即在“一人一票”的选票民主、党派政治通行规则背后,仍是古老、传统的部族、家族规则说了算。2007年的选举暴力表面上是KANU和ODM两党之争,实际上是基巴基所代表的肯尼亚第一部族基库尤(Kikuyu),和奥廷加所代表的第三部族卢奥(Luo)之争。基库尤族占肯尼亚人口总数21%,卢奥族只占13%。2007年大选,奥廷加利用齐贝吉和KANU的政治失误,将该国第二大部族、人口占14%的卢赫雅(Luhya),令两派支持率不相上下,从而为后来的选举僵局和暴力蔓延埋下伏笔。2013年肯雅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选前突然出手,策反了卢赫雅族人、上届选举中加盟ODM表现活跃,并在政府中先后出任农业和教育部长的威廉.鲁托(William Ruto),两人组成所谓“银禧联盟”(Jubilee alliance),分别竞逐正、副总统之位。

本届大选,肯雅塔和奥廷加、PNU和ODM这两队冤家对头再度对垒,投票日是8月8日,8月11日,肯雅塔宣布在大选中获胜,得票率为54%,奥廷加得票率为45%(剩下1%属于其他候选人)。

和4年前相比,奥廷加做了更充分的准备,踌躇满志的他不愿接受再度功亏一篑的结果,而他的支持者和一些非洲及国际社会观察家,则罗列出种种选举过程中的不正常现象,令这种不满情绪雪上加霜。连日来肯尼亚各地冲突不断,据非洲传媒报道,至少有21人在骚乱中丧生,其中还包括一名婴儿和一名9岁女孩。

一度失控的局面令人们感到紧张,一些肯尼亚人甚至觉得有些沮丧。正如肯尼亚内罗毕非洲法学研究所所长、著名学者宝莫罗尔( Marie-Emmanuelle Pommerolle)所言,不少反对党支持者或中立人士悲观地认为,诉诸街头抗争会引发流血暴力且在野党“硬实力”不足,“用选票说话”可能遭遇“潜规则”,对簿公堂又讨不回公道,“看不到政治希望究竟何在”。

斟酌权衡再三,奥廷加说服ODM支持者,仍然选择了相信公堂、而非街头。8月18日,ODM向肯尼亚最高法院提交了仲裁申请,耐人寻味的是,这一次肯雅塔选择了更为平静地认同仲裁。

接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由7人组成的肯尼亚最高法院身上,有分析指出,大法官们面临艰难抉择:如果判选举结果有效,会引来反对党支持者及其背后部族势力“看,在肯尼亚法律还是大不过官”、“大法官也要屈服于强权”的讥讽和悲叹;反正,如果裁定选举结果无效,又会引发另一方“按闹分配”、“屈从民粹”的讥讽,和可能随之而来的政府压力。

9月1日,仲裁最终有了结果:7位大法官中有一位称病,4人认为选举无效,2人认为有效。

根据上述投票结果,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马拉加(David Maraga)宣布8月8日选举结果无效,选举委员会(IEBC)应于60天内组织再选举一次。

在这一刹那整个肯尼亚、整个非洲,甚至按照某些媒体(如法国著名的《青年非洲》杂志)所评论的,是“整个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到仲裁最大的失败者、曾有过“硬来”前科的肯雅塔身上——他能“认赌服输”么?

肯雅塔很快发表声明,对最高法院的仲裁结果表示“深深的失望”,认为“这是不公平的”,但在同一份声明中他毫不含糊地表示“尊重这一决定”,并说出之所以这样选择的原因——“第一是为了和平,第二是为了和平,第三还是为了和平”、“这是民主的意义所在”。

从认赌到服输(虽然不是真输,而只是重来),反对党及其支持者固然获得了决定性突破,执政党却也不失体面:无论如何,选择诉诸法律仲裁而非暴力对抗是各方都期望看到的结果,能容忍最高法院作出不合自己意愿的裁决,对肯雅塔和政府的形象也不无补益。

正如一些非洲和洲外分析家所指出的,此次略有些意外的“戏中戏”,对非洲当代政治生活的影响可能是深远的,甚至可能是里程碑式的——非洲的政治家和支持者们,似乎已开始学会胜利和失败,学会和政治对手共处,学会接受并遵守游戏规则。

虽然这仅仅是个开始,虽然肯尼亚两大政治“主角”间“既是对手又是故人” (肯雅基的父亲乔莫.肯雅基是号称“肯尼亚国父”的开国总统,而奥廷加的父亲加雅莫吉.奥津加.奥廷加Jaramogi Oginga Odinga是肯尼亚独立运动的重要领袖、开国第一副总统,两人的父亲曾同在KANU的旗帜下并肩作战)的关系,为他们间的妥协(虽然是有限的妥协)提供了一定契机,但政治妥协的开始,总好过政治暴力的重启,好过“政治死循环”的周而复始,不是么?

推荐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