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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前总统德斯坦去世:再见 “三人行”

  2020年12月2日巴黎时间23时06分,法新社公布了法兰西第五共和国第三任总统吉斯卡尔.德斯坦(ValéryGiscard d'Estaing)因病去世的消息。

  从最年轻到最年长

  德斯坦来自法国名门世家,1926年出生于法国占领下的德国科布伦茨,纳粹占领时期他是巴黎的一名中学生,盟军大反攻时,年仅18岁的他投笔从戎,成为一名军人迎来二战胜利。1946年他以全国第六(总录取名额385人)的优异成绩考入名校巴黎综合理工学院,两年后又考入刚刚成立的“法国政治家摇篮”——法国国家行政学院,就此步入政坛。

  “入道”之初,他在富尔(Edgar-Jean Faure)总理内阁出任助理秘书长,但很快就察觉第四共和国中枢势轻,“非久恋之都”,遂返回其母亲的祖籍地——法国中部罗朗-阿尔卑斯地区的第63省(多姆山谷省),他的曾外祖父和外祖父都曾在该省当选议员,他则在1958年当选省议员至1974年。

  这期间,年轻的德斯坦成为法国中间派自由主义政治家中佼佼者,并受到方方面面瞩目,在第四共和国最后时刻被提名进入法国驻联合国代表团。1958年,戴高乐(Charlesde Gaulle)建立第五共和国,尽管主张“大欧洲”和“自由主义”的他,和带有强烈民族主义色彩的戴高乐及其继任者蓬皮杜(Georges Pompidou)有着强烈“色差”,但仍被任命为财政部长、经济财政部长,连续任职达16年之久,在此期间,并非经济科班出身的他勤学苦练,至70年代已成为欧洲有口皆碑的经济专业人士。

  1974年,因蓬皮杜总统突然去世,法国提前举行大选,代表中间派政党法国民主联盟(UDF)参选的德斯坦(FrançoisMitterrand)在第二轮投票中险胜中左翼候选人、代表社会党(PS)的密特朗(FrançoisMitterrand),成为法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当选总统(48岁)。1981年,他在争取连任时第二轮惜败给密特朗,从此引退,但仍然活跃在社会舞台前列,于2001年成为《欧洲公约》(Conventionpour l'Europe)起草牵头人,负责制订《欧洲宪法》(Traité établissant une Constitution pour l'Europe)草案,2003年成为法兰西学院(Académie des sciences))院士(唯一获此殊荣的法国第五共和国总统)。

  德斯坦退休后潜心学术,不仅出版了多本公认高水平的经济学专著,还醉心于后文艺复兴不同文化的历史、哲学分析、比较,是福楼拜、莫泊桑小说的痴迷者和芭蕾舞艺术的欣赏家。

  近年来他的身体一直欠佳,曾多次因心脏病发作住院,并在巴黎蓬皮杜医院安装了心脏支架。今年9月,德斯坦因“肺部轻微感染”在巴黎住院,11月17日因“心力衰竭”被送入家乡卢瓦尔-谢尔省图尔医院直至去世,终年94岁,成为法国第五共和国最长寿的前总统,也是法国建立共和国以来第二长寿的前总统(最长寿的是一战英雄、二战叛国的争议人物贝当元帅)。

  据其家人称,德斯坦的直接死因是感染了新冠(COVID-19)肺炎,他也成为这场席卷全球疫情中最著名的牺牲者之一。

  “三人行”

  笔者大学时代的法语教师、法国巴黎公社之友协会(Associationdes Amis et Amies de la Commune de Paris)唯一的中国籍荣誉会员沈大力教授曾形象地将法国20世纪最后30年的政治史概括为“三人行”,即德斯坦、密特朗和希拉克三位几乎同时代但政治色彩迥异政治家的专属舞台。

  希拉克是“戴高乐”派的后起之秀,在蓬皮杜之后高擎起中右翼和民族主义大旗,在左翼传统根深蒂固的巴黎纵横捭阖数十年,并先后在德斯坦、密特朗任总统时短暂出任总理,二人相继引退后终于当选总统;密特朗是“五月风暴”(Mai rouge 1968)运动后“新左翼”的旗帜,成功地将“后工会时代”陷入彷徨的法国左翼带入新的辉煌;而德斯坦则作为中间派人士活跃于两人之间。三人时友时敌,相映成趣,能力相当、互不相让却又讲究政治风度,成为冷战后期世界政坛独特的风景线。

  相对而言,德斯坦和希拉克的关系更“相爱相杀”:1974年的大选,德斯坦在第二轮投票中得到第一轮败选的希拉克支持,最终险胜密特朗,但德斯坦总统和希拉克总理的“左右共治”很快一拍两散;1981年情况正好翻了个——第一轮领先的德斯坦因同样首轮败选的希拉克转而支持密特朗,而在决选中败阵(有趣的是希拉克和密特朗的“左右共治”再次不欢而散,这促使密特朗下决心在自己卸任后将总统和总理任期调整为一致,从此结束了第五共和国的左右共治现象)。尽管如此,卸任后的德斯坦和希拉克保持了良好的私交和密切的联系,事实上,德斯坦去世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2019年9月30日,那是“先走一步”的希拉克的葬礼。

  和密特朗的关系则有所不同:1998年5月,历史性的德法首脑会议在法国阿维尼翁举行,开幕前几小时,时任法国总理的希拉克别出心裁地邀请了12位退休法国总统、总理举行一次“欧洲主题圆桌论坛”,被人戏称为“十二使徒之会”,结果11位退休政治家欣然到场,惟独老友德斯坦声称“出国旅行中”不给面子,接近他的朋友私下称“前总统不喜欢回到爱丽舍宫”——据说最关键的理由,就是那里有“太多密特朗的气息”了。

  如今,“三人行”的最后一位也已谢幕,九泉之下重逢,大约也不会寂寞了。

  德斯坦与中国

  许多人都将德斯坦称作“亲中派”和“知华派”,因为他是第一个亲自走访中国驻法国使馆的法国总统,,且公开撰文悼念某某某,称之为“人类思想的灯塔”,不仅如此,为了解19世纪西方与中国关系变化的奥妙,他不仅特别研读关于中国的历史著作,退休后更以古稀之年开始认真学习汉语,并能熟练引用《论语》中的章句格言,说他是“法国中文水平最好的退休总统”并不过分。

  但德斯坦任上中法关系并无大的突破,和同一时期中美、中日关系的迅速接近相比,实在相形见绌。不仅如此,在他任上还发生了著名的“白天祥事件”,并开始了持续数年的“白天祥-李爽事件”。

  作为法国中右翼领导人,德斯坦并不是社会主义者,他对某某某所表示的敬意,在一定程度上是迎合当时亲中的法国知识分子阶层,而这一阶层正是德斯坦派的主要支持群体。

  “你活着我难受 你死了我伤心”

  曾有一位汉语流利的法国(戴高乐派)朋友如此评价当时刚刚去世的希拉克,而这两句话似乎同样适合概括许多法国人今天对德斯坦的复杂感情。

  德斯坦在任和在世时并非毫无争议:他坚持发展核武器,并为保住法国核原料基地力捧臭名昭著的中非皇帝博卡萨一世(Jean-Bédel Bokassa);他在“国有化”和“市场化”之间徘徊不定,白白错过了让法国经济打翻身仗的时间窗口,导致上世纪70-80年代法国失业率扶摇直上,后遗症一直遗留至今;他在死刑问题上首鼠两端,结果既不能用死刑震慑犯罪者,又不能用“废死”取悦人道主义者,白白将人情留给密特朗去做……,甚至,被称为“欧洲宪法之父”的他,眼睁睁看着他煞费苦心牵头起草的《欧洲宪法》草案,被公投变成了一纸空文。

  但当他突然离世,人们才骤然看见他的诸多闪光点:将法国成年标准从21岁降至18岁;双方同意即可自由离婚;女性堕胎合法化;恢复被第三共和国废除的巴黎市民直选市长权力;力排众议保住巴黎市中心高速路;推动大巴黎科学城和奥赛博物馆的创立,等等。

  和德斯坦政见迥异的现任巴黎大区领导人佩克雷斯(Valérie Pécresse)、现任巴黎市长达蒂(RachidaDati)12月3日发出倡议,将1977年10月由德斯坦倡议创立、如今已成为全球最热门博物馆和法国印象派艺术宝库的奥赛博物馆(在盖多赛火车站旧址建成),改名为“德斯坦”博物馆,从而与同样在巴黎的蓬皮杜艺术中心、密特朗图书馆和希拉克博物馆并存共荣。

  行文至此,或可引用德斯坦晚年熟悉并喜爱的中国儒家典籍章句,作为对他、对“三人行”时代落幕的盖棺论定: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述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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