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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熊记  

 

浣熊记

曾有个从国内来大温哥华旅游的朋友,在UBC大学校园内见到满地撒欢、毫不避人的成群浣熊,误以为是学校养的宠物,伸手去摸,结果被恶狠狠咬了一口。许多久住大温的朋友笑道,当地人绝不会误认浣熊为宠物,因为这东西在大温实在是太常见了,甚至比野猫野狗都常见,但凡住独立屋的人家,十有六七都见过这些毛茸茸、胖乎乎的不速之客。

笔者前年底搬进如今住的这幢独立屋,最初来光顾的野生动物只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飞鸟(前任房主在后园门两侧搭了两只鸟巢),最近这几个月,不知什么缘故,动物们开始亲近起来,没看见的不去说它,光亲眼目睹的,就有野兔(几次溜进后园,偷吃了好不容易种出的杨花萝卜)、松鼠(匆匆来去,似未作出什么业绩)、黄蜂(在工具间门上搭过一个蜂巢,正当全家为如何处置而激辩不下之际,它们却突然人间蒸发,连蜂巢都神奇消失了)、燕子(在葡萄架下搭了个窝,不过如今是冬天,它们早不知飞哪里去了),据左邻右舍科学分析,这和我们的蔬果种植实验有很大关系:虽说不善园艺的我们,种植这些从中国国内带来的菜种成绩惨淡,偶有成果也极难下咽,但显然动物们的口感和我们是有明显区别的。

我们买的是幢二手房,前任在后园搭了个葡萄架,下层是个棚子,上层则是凉台,隔着凉台的落地门,则是二楼的卧室和起居室。葡萄已种了好几年,主藤已有三根手指并拢那么粗,顺着架子直攀上二楼。前一年由于天气不好,葡萄结得小,今年却是又密又大,到了10月初,大的已有弹珠大小,我们全家满心以为,这会可以吃到自家产的甜葡萄了。

没想到这附近有比我们更性急的家伙:浣熊。

一天夜里,正打盹的我突被太太急促唤醒,光脚跑到二楼一看,见三个胖乎乎、毛茸茸,长着黑白相间尖脸,和深一圈浅一圈宽扁尾巴的家伙,体型和邻居家的狼狗仿佛,正在后园撒欢。它们一会儿攀着葡萄藤荡秋千,一会儿在凉台上打滚,不时有葡萄被震落在后园草地上,它们就不紧不慢地跑过去,用前爪捡起来塞进嘴里。

浣熊光临的时间差不多是深夜11点多,就算想花钱“请神”,也是远水不解近渴了。早就在和朋友的闲聊,以及网上文章中得知,浣熊怕光,急忙打开所有户外灯“驱魔”。许是反被我们吓了一大跳,浣熊们笨手笨脚地顺着葡萄架鱼贯而下,利索地跃过木篱笆,消失在屋后的树林里。

次日一早把遭遇浣熊的事跟国内网友一说,结果遭来一片埋怨:不就几个葡萄么,瞧你小气的!我们想看还得去动物园呢!

这些国内朋友不明白,北美浣熊着实是让人头疼的存在:光是偷东西也就算了,它们会袭击小宠物,粪便和毛发会传播疾病,更麻烦的是,它们会打洞,北美独立屋都是木结构,倘有破损的屋顶、墙洞,这些无孔不入的家伙便会趁虚而入,在里面安居乐业,并根据它们的喜好和方便,在房屋里任意开辟“正门、后门”,可想而知,好端端一幢住宅经此一番折腾,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些家伙还天生一副记路的好本领,只要它们认准“此处是我家”,即便将它们捉住扔出几公里外,它们也会原路返回,因此报纸上、网络上,常能看见“专业捉浣熊,保证永不回归”的广告,收费高昂,据说这些公司会将浣熊扔到极远的树林里放生,因为选择的放生地常常雷同,还造成了个别树林浣熊密度超标云云。

对付浣熊有什么高招么?专家的建议包括在地上撒气味怪异的“驱浣熊剂”,把浣熊恶心走;在地面上插满灯球,或设计一些浣熊一靠近就尖声大叫的机关,把浣熊吓走。这些招数归结起来就一个字:馊。我一个朋友用了“驱浣熊剂”,结果浣熊照来不误,自己全家却被熏得茶饭不思;至于机关,您只要想到光临的不仅可能是浣熊,更可能是野猫和乌鸦,就知道有多热闹了。

那么打呢?这更得小心了,也就几个月前吧,东部某城市,有个越南裔移民因不堪浣熊骚扰,用大棒痛殴并击伤了几只浣熊,结果差点被动物保护组织和社区扫地出门,引发了“浣熊入侵打得否”的全国大讨论,讨论的结果,是可以打,但不能“虐打”,这分寸如何把握,便着实是技术活了。

斟酌利害,最终还是决定“灯光预防法”:每晚睡觉前打开户外所有灯光,天亮前再关闭,浣熊十分警觉,如果有灯,它们会去别家。只是加拿大地处高纬度,冬季越来越近,夜晚也越来越长,这电费可是够招呼的。

更麻烦的是,一旦我们忘了按时开灯,这三位仁兄便立即杀到,荡秋千,偷葡萄,撒泼打滚,一旦进了院,上了楼,再开灯便已吓不到它们,有几次它们是被路过的救护车吓跑的,还有一次则是隔壁的巨犬不知怎么说梦话狂吠了几声,让它们趋利避害逃之夭夭。

爬上屋顶检查一番,发现还好,新换的屋顶密不透风,浣熊应该没兴趣打洞做窝,且如今是初冬,也不是浣熊的繁殖季。可家里有两个儿子(大的4岁,小的8个多月),浣熊跟他们只隔一层落地玻璃窗,终究是件提心吊胆的事。

一天晚上,浣熊又来了。这次只有两只,可胆子更大,不仅双双攀上二楼阳台,还直接攀到落地窗边,隔着玻璃跟俩儿子做鬼脸。这次它们来得特别早,全家都没睡,因此户外灯根本没开。

“打倒浣熊!”

4岁的大儿子捏着小拳头,旗帜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浣熊挥挥爪,表示“我不怕你”。

小儿子正站在学步器里,已被这不速之客吓得哭不出声。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批判的武器,决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我抄起一把扫帚便杀将出去。

加拿大的扫帚是塑料柄、塑料头,我挥着兜风,十分吃力,打到浣熊身上却比按摩的力道还温柔,很显然,这仅仅是打,而绝不可能是“虐打”。俩浣熊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蒙了,照例连滚带爬,一溜烟翻到邻居退休警察家院中去了。

此后十多天,浣熊再没来过,有经验的邻居说,它们胆子小,你家有人出来打,它们便去别家觅食,反正这一圈都是独立屋,人丁单薄、夜间闭门不出的是多数。不过倘家家都打,又无食可觅,它们是会铤而走险的。

就这样消停了很久,一天晚饭刚过,正在二楼逗儿子们玩的太太忽然惊呼:“浣熊!又来了!”

这次就一只,依旧是胖乎乎,圆滚滚的。儿子们正隔窗围观。

和以往不同,这次的浣熊一副可怜相。它瑟缩着,像一只小猫般卧在落地窗边的晾衣架下,身躯还不住发抖。见我们瞧它,非但不躲,还立起身,用前爪敲着玻璃。

“浣熊要进来呢。”

大儿子认真地研判着情势。也许,他是对的。

显然我不可能让它进来:这里是我家,我俩孩子还小——尽管如某个国内朋友所言,或许这块土地,几十年前原本是属于它们的。

“实在不忍心赶了,瞧它神情,太可怜了。”

老婆一向是坚定的“打倒浣熊派”,这次也有些心软了。

可我们不忍心,浣熊却忍心起来,它不时把玻璃窗弄出古怪声响,还不时挥挥小爪,向好奇瞪着它的小儿子示威。

没奈何,我抄起早准备好的钉耙,把它请下了楼。这钉耙是清理落叶专用的,耙齿不过几根细铁丝,对浣熊那层厚皮,威力约略相当于猛攻坦克的竹枪吧。

浣熊恋恋不舍地爬下楼,在院子里折腾了好久,才慢吞吞翻过木篱笆,走了。

此后浣熊再没来过,邻居们都说,天冷了,它们今年不会再来了。

浣熊是短命的动物,据说野生浣熊的长寿纪录不过12年,通常只能活两三年,或许,明年春暖花开,还会有浣熊光顾,但已不再是曾品尝过我家院中葡萄的这三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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