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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从无名烈士纪念碑到无名烈士纪念碑  

 

加拿大:从无名烈士纪念碑到无名烈士纪念碑

 

2014年11月5-10日,加拿大联邦总理史蒂芬.哈珀(Stephen Joseph Harper)正带着由3名省长、4名重要阁员领衔的庞大政府代表团,展开其任期内第三次对中国的正式访问。他此行的最后一站是中国首都北京,在那里他不仅要和习近平主席、李克强总理等展开一系列会晤,并见证多项双边合作协定的签署,还要出席10日召开的APEC峰会开幕式等一系列活动。

但次日的闭幕式和其它许多重要APEC日程表上活动,却见不到哈珀总理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他的代表、联邦国际贸易兼亚太门户部长法斯特(Ed Fast),这是因为北美东部时间11月11日上午,哈珀总理必须准时出现在加拿大首都渥太华,出现在“加拿大地标”——国会山庄主题建筑无名烈士纪念碑前的“国殇日”纪念仪式上。

事实上,在接受CBC和加拿大《多伦多星报》采访时,哈珀总理曾坦言,因为要兼顾访华和“国殇日”纪念仪式两个重大活动,他的行程破费周折,最终不得不选择“有头无尾”地出席APEC峰会,以便让围绕“10.22”国会山庄枪案的一系列善后工作善始善终。甚至,在他动身前,一度曾传出其中国之行也会取消的、绝非空穴来风的传闻。

 

震惊加拿大的枪声

 

“10.22”国会山庄枪案的震撼性,恐怕只有加拿大人自己才能感受得真切。

枪案发生于北美东部时间10月22日上午9时许,一辆棕色丰田“科罗拉”无牌轿车悄然驶进渥太华国会山庄,在国家战争纪念馆前街道上戛然停下。

由于这里并非停车地点,人们正感到诧异,却见车上跳下一名30多岁的白人男子,长发,戴围巾,手里端着一支古老的.30-30口径温彻斯特杠杆式7发弹仓步枪。

人们错愕间,此人已冲到无名烈士墓前,向守卫烈士墓的两名哨兵开枪射击。24岁预备役士官奇里洛下士(Nathan Cirillo)连中两弹身亡,他的战友则安然无恙。就在周围许多人忙着抢救受伤士兵之际,枪手持枪冲入国会中央大楼“荣誉厅(Hall of Honour)”。

当时国会中心正处于办公状态,总理哈珀、大多数阁员和执政党联邦保守党议员团在中心A座二楼开会,隔壁是国会最大反对党——联邦新民主党的例会会场,另一个在野党联邦自由党的例会则在地下室召开,枪手持枪闯入引发混乱,一些议员用桌椅堵塞办公室大门,另一些则找来带矛尖的旗杆准备自卫。此时保安萨米阿姆.宋(Samearn Son)赤手空拳试图夺取歹徒枪支,结果被打伤了脚,但他的勇敢行为迟滞了对方行动,及时赶来的警察包围并最终击毙了嫌犯。

据加拿大皇家骑警总监鲍尔森(Bob Paulson)称,枪手系32岁的迈克尔.泽阿夫-比伯(Michael Zehaf-Bibeau)。他出生于蒙特利尔,父亲是利比亚移民,以开咖啡馆为业,母亲在联邦政府部门工作,父母早已于近20年前离异。泽阿夫-比伯曾先后在蒙特利尔、卡尔加里和温哥华居住,可能拥有加拿大-利比亚双重国籍。

此前两天加拿大魁北克省圣约翰苏尔里舍诺,发生了25岁的“圣战”支持者马丁.鲁诺(Martin Rouleau)开车撞击两名加军士兵,导致一死一伤,其中帕特里克.凡尚(Patrice Vincent)准尉遇害的事件,加之不久前,加拿大下院通过决议,授权政府和军方派遣6架战斗机远赴伊拉克,去“履行国际反恐义务”,ISIS便已在网络上号召支持者对加拿大目标发动“无差别圣战”,人们在国会山庄血案发生后,立即将两件事件联系看待,担心是ISIS等极端恐怖组织针对加拿大目标实施的系列恐怖暴力袭击。

国会山庄不仅是加拿大联邦政府、国会的所在地,还有无名烈士墓、国家战争纪念馆等一系列加拿大地标式建筑,更是加拿大著名的旅游景点,其中无名烈士纪念碑是加拿大纪念国家先烈和各国元首、政府首脑访问加拿大时凭吊拜谒的地方,政治意义十分重大,正因如此,事发后才有媒体惊呼“加拿大民主的心脏被恐怖暴力袭击”。

 

被动摇的安全信念

 

自19世纪初加美战争结束至今,加拿大本土未罹战火已逾百年,除了冷战期间曾担心外来核威慑,加拿大人对本土和自身安全始终充满信心。正是本着这样的信心,加拿大才会放心大胆地在百年间将自己的精锐武力派到万里之外“维护他国、他人的和平与安全”;也正是本着这样的信心,加拿大才会在冷战结束后放心大胆地精简兵力,将宝贵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投入到政府和纳税人认为更需要的领域。

作为奉行多元文化政策的移民国家,加拿大长期以来“开门迎客”,却也因此被一些恐怖分子钻了空子,“9.11”事件一些参与者就曾出入该国,而几年前该国魁北克省甚至曝出“圣战者”私设营地进行军训、为大规模恐怖袭击做准备的事。每次这类事件发生,当事部门和安保机关都会检讨一番,表示要“加强戒备”,但短短两天内接连发生的事表明,准备还远远不够。

事发前,尽管多次有人警告“安保级别不够”,但国会山庄一直维持“中度安保”,事发后一度出现混乱,正如许多评论所言,国会山庄和无名烈士墓是加拿大国家的象征,如今国家象征在光天化日下被袭击,所产生的震撼、恐惧和悲愤,绝非旬日间可以消退。

事发后,加拿大全国全部27个大型军事基地都采取了强化安保措施,包括加强门禁,甚至要求军人不得穿制服外出等等,这些措施固然是应急所需,却不免强化了加拿大人的不安感——当国家和社会安全的保卫者自己如此担心自身安全,那么国家、社会和公民的安全,又该如何捍卫?

事发后谣言蜂起,最初有人哄传枪手不止一人,甚至绘声绘色称在附近购物中心等场合看见枪手同伙,但事后证明泽阿夫-比伯是孤身作案;最初许多媒体言之凿凿,称哈珀总理“第一时间便被转移到安全地点”,事后却证实他其实一直留在现场无法转移;最初许多自称“一手信息”均表示,枪手在“荣誉厅”里“扫射”、“打了二三十枪”,但事后证明他只有一支19世纪末就定型的“老爷枪”,这种使用杠杆原理、管状弹仓的“老古董”最多只能装八发子弹,且再装填十分困难,鉴于在纪念碑附近他已开了三枪,即便被击毙时枪膛空空,他在“荣誉厅”也最多开过五枪,“扫射”就更无从谈起。

正如一些分析家所言,通过“10.22”事件,加拿大人最担心的安全问题,是所谓“病毒式恐怖主义”。

在网络时代,恐怖组织的发展和师徒传承,已经无需相互见面和直接接触,而可以通过互联网在互不相识、甚至完全不碰头的情况下感染。即如接连发生在魁北克省圣让苏尔里舍利厄和国会山庄的两件袭击军人案而言,两人都是或极可能是受到伊斯兰原教旨恐怖思想影响,但没有迹象表明他们加入过什么具体的组织,或接受过怎样的指令,而仅仅是在诸如“对加拿大目标进行‘圣战’”之类模糊任务的驱使下,进行随机选择目标的袭击。

哈珀总理在事发后第一时间(10月23日)发表电视讲话,呼吁推动新法律修订,赋予当局更多权力去拘捕“疑似恐怖分子”。对此不少分析家持保留意见,如《环球邮报》一篇文章指出“在事件真相尚未全然大白之际匆忙做出判断和进一步反应需慎重”,“10.22”枪案的枪手有犯罪前科和吸毒史,父亲来自利比亚,改宗伊斯兰教,有激烈言论和古怪作为,这些都表明他“可能是‘圣战者’,但并不足以断定他就是”,何况他也并不在皇家骑警监控名单上,至于开车撞军人的嫌犯,虽然有消息称他在网上发表支持“圣战”信息,可他至今在逃,很多事情同样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加强法律和秩序应对“可能过于简单化了”。

许多分析家都认为,仅靠增加监管是不足以消灭激进主义的,这在许多国家都已被一再证实,他们建议加拿大效仿德国,通过诸如“全国热线”等平台,让激进青年的家人、朋友感召和说服他们,避免他们加入“圣战”行列,这样做也可对这些潜在极端分子的情况有所了解,不至于“失控”,而仅仅简单将“恐怖”和“穆斯林”相联系是于事无补甚至适得其反的,即以此次“10.22”枪击案为例,事发前其常去的卑诗省本拿比大清真寺已警觉其“思想过激”,但该清真寺管理方采取的措施,却是把泽阿夫-比伯赶出门外,事实证明这样做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效果是不好的。

事发后哈珀呼吁“不要让恐怖分子的阴谋得逞”、“必须让他们一无所得”,而在野党也罕见地在这一问题上表现出“完全支持政府”的姿态,这正表明了它们最担心的是什么:不是“病毒式恐怖主义”所造成的安全担忧,而是安全担忧所造成的对加拿大多元文化政策的怀疑。

人们担心,接连发生的两起恶性事件,可能动摇加拿大社会对多元文化、族群平等的信心,并因由此产生的怀疑、戒备心理,损害加拿大原本长期引为自豪的自由、开放形象。事发后,本拿比大清真寺因曾是泽阿夫-比伯活动过的场所,先后收到多份“仇恨信件”,更加剧了人们这种担心(事实上该清真寺如前所述,是坚决反对原教旨极端言行的)。因此近日加拿大各界纷纷呼吁“坚定对多元文化理念的信心”。

 

 

“10.22”枪案与哈珀访华

 

回到文章开头的话题:“10.22”枪案和哈珀访华行程的一波三折间,又有怎样的关系?

10月27日,加拿大总理府发言人杰森.麦克唐纳(Jason MacDonald)宣布,因与“国殇日”纪念仪式冲突,哈珀无法访华和出席北京APEC峰会,该峰会会期为11月10-11日,而“国殇日”恰也是11月11日。但仅仅两天后,总理府又宣布“访华照常”,随后公布的具体行程表明,哈珀调整了原定日程,选择了先去中国“赶场”,后回无名烈士纪念碑前悼念。

国殇日是一战终战纪念日,作为加拿大凝聚国家意识的重要纪念日已有近百年历史,按惯例,国殇日当天在无名烈士纪念碑前的仪式,是应该由总理主持的,但倘总理有事外出,也常常由指定代表出席代劳。但正如许多人所言,今年实在太特殊了:奇里诺士官尸骨未寒,又殉职在举行国殇日仪式的无名烈士纪念碑前,“10.22”事件又震撼了整个加拿大社会最引为自豪的安全信念,此事让政府受到很大压力,战争纪念馆连日来被鲜花和纪念品所围绕,而国殇日纪念仪式的主办方——加拿大皇家军团已表示,今年将举办“不同寻常”的隆重国殇日纪念仪式,规模和隆重程度将非同寻常。正如总理府在第一次宣布哈珀访华行程有变时所言,“总理认为此时此刻,在国殇日出席国家战争纪念馆前纪念仪式对总理而言至关重要”,因为不满加中关系发展过快的人很多,甚至政府内部意见也不统一,近日加中双边又因(加政府官员指责中国官方机构窃取加拿大网站信息、中国以涉嫌间谍行为逮捕居住在中国丹东的加拿大公民加拉特夫妇(Kevin and Julia Garratt),以及多伦多公校局表决取消孔子学院项目等一系列风波,显得不那么愉快,哈珀显然担心,在如此敏感时期选择访华,而不出席有象征意义和时效轰动性的本年度国殇日纪念活动,或许会带来不利的政治影响。

然而取消访华的决定同样引发广泛不满、不安。联邦政府大多数阁员、商界和金融界许多重要人物均指出,中国是世界上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经济体,发展加中经贸关系对加拿大而言“是维持当前经济水准的必然选择”,取消访华是不明智的。他们中许多人并非不明白,“国殇日分身乏术”不过是一个能放在台面上的借口,真正原因是政府内部对华政策的分歧,以及总理本人依违其间左右为难,担心访华成为反对者的“劫材”,并进而指出,正因为存在分歧、矛盾,才必须要照常访问,必须加强加中两国各层面的沟通,而非相反。

最终哈珀总理选择了“能者多劳”两头“赶场”,在中国,他收获了多达20项以上的双边经贸协定,总价值据称超过25亿美元的合同,和期待已久的北美首个人民币离岸结算中心在加拿大落地,也如愿以偿和中国领导人交流了人权、宗教自由和法治等方面的意见,围绕“该不该访华”的争议就此暂告一段落;在国会山庄,他也风尘仆仆地准时出席意义特殊的本年度国殇日纪念仪式,“破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煞费苦心的日程安排,能否早日消弭“10.22”枪案带给加拿大人、加拿大社会的心理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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