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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三驾马车”经得起“有拖无欠”么?  

 

自1月25日希腊立法选举揭晓至今不过1周,对于“三驾马车”(IMF、欧盟委员会和欧洲央行)等希腊大债主们而言却仿佛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在这短短一周中,偏左的、一直高呼反紧缩口号的希腊激进左翼联盟(Syriza)成为距单独组阁仅一步之遥(希腊国会共300个议席,单独组阁线为151席,该党获得149席)的国会第一大党,并旋即和右翼小党独立希腊人党闪电组成联合政府,激进左翼联盟党领齐普拉斯(Alexis Tsipras)成为希腊独立以来最年轻的总理。

就在这短短一周的风云变幻中,从最大在野党变成最大执政党的激进左翼联盟也不断发出让整个欧洲、乃至整个世界心惊肉跳的声音:叫停比雷埃夫斯港私有化进程,将被前政府精简的公用事业员工重新雇佣,提高最低工资线,给贫困户以各种补贴……当然,最让人不寒而栗的,还是债务问题。

众所周知的是,当初希腊经济濒临崩溃,以至于几乎把整个欧元区拉下水,核心便是一个“债”字;“三驾马车”两年多来不惜得罪大多数希腊人,硬着头皮力挺不得人心的前萨马拉斯(Antonis Samaras)政府,逼着希腊人裁员、减少公共开支、削减福利、将公用事业私有化……说到底,就是担心自己借出去的大笔抒困款有去无回,希望借此“紧箍咒”为这些抒困款的偿还“买一份保险”;“三驾马车”等债权人之所以处心积虑,想避免激进左翼联盟上台成为现实,说到底也还是因为这个“债”字——该党早在2012年的两次大选之前就不断放话反对“紧缩换抒困”,近来更摆出一副准备“赖账”的可怕姿态。

也难怪债主们紧张,如今希腊总公共债务高达约3150亿欧元,相当于年GDOP的175%,其中仅“三驾马车”提供的各种贷款,总额就高达2267亿欧元,而希腊经济却始终欲振乏力,2014年预测经济增速不过0.6%(前政府在选前曾表示“会高一些”,但能高多少只有天知道),2015年预测也仅2.9%——这还是去年10月希腊前政府作出的预测,当时并未虑及此次提前触发的大选,更不可能将大选所引发的一系列“综合并发症”考虑在内

几乎从触发大选的一刻起,“三驾马车”、尤其其中欧洲的那两驾,就似一直处于一种进退两难、不知所措的状态,既不敢如触发大选前那样,直斥激进左翼联盟为“极端势力”,赤裸裸要求希腊人民“不要选择错误”,又不甘心和这样一个疑似打算“赖账”的政治势力讨价还价。这种“天人交战”的结果,就是一方面在台面上强调“承认希腊人民选择的结果’,”表示“愿意和希腊新政府接触与合作”,另一方面则警告希腊新政府“必须履行偿债义务”。简单说,就是愿意谈判,但不愿意谈判重估债务问题。

这种态度在大选尘埃落地、新政府组成并开始运转后也并无改变:欧盟委员会中负责经济、金融、税务和海关事务的莫斯科维奇(Pierre Moscovici)1月31日表示“欧元区需要希腊,希腊也需要欧元区”,欧洲“必须尊重希腊选举结果和希腊人民意愿”,另一方面提醒希腊新政府“新当选的希腊领导人必须尊重希腊前政府所作出的国际承诺”,此前一天,欧元区主席戴松布伦(Jeroen Dijsselbloem)和希腊新政府财政部长瓦鲁法基斯(Yanis Varoufakis)进行了首次会谈,在会谈中戴松布伦同样强调“希腊应坚持自己做出的改革承诺”——在“三驾马车”的语汇里,“希腊改革”实际上是“持续采取紧缩措施”的代名词。

在渡过首次成为执政党后的兴奋和混乱后,希腊新政府无疑也在迅速确定和调整着自己在经济层面上的“对外主基调”:“赖账”一说在迅速被“三驾马车”硬钉子碰回后,如今不论总理齐普拉斯还是前激进经济学者、曾将“紧缩换抒困”说成“德国人的财政水刑”的财长瓦鲁法基斯都暂时绝口不谈,转而强调“我们将履行国际偿债义务”,但“打算和债权人好好讨论一下偿还的方式和期限”。

这似乎表明,希腊新政府打算采取的是所谓“有拖无欠”法——承认债务,但要求延期偿还,且这个期限最好既长又有弹性。

新政府释放出的许多信息都支持这样的解读:总理齐普拉斯29日结束首次新政府内阁会议后强调“我们不会从对希腊人民的承诺上后退一步”,这意味着希腊政府和“三驾马车”的谈判,仍将集中在争取重组债务,及放松对希腊紧缩的要求等方面;30日瓦鲁法基斯-戴松布伦会谈中,前者指责“三驾马车”所主导的抒困计划“隔靴搔痒”,未能真正帮助希腊人摆脱经济困境,言下之意自然是“需要换种活法”。2月1日起,齐普拉斯将先后访问塞浦路斯、意大利和法国,而瓦鲁法基斯则正在访问法国、意大利和英国,其目的,自然是一方面显示新政府“愿意谈”,另一方面希望借机软硬兼施,迫使债主们“认清形势”,从自己一直坚持的“欠债还钱天公地道”底线上后退——哪怕退几步也是好的。

这就产生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他们为什么不找德国?

要知道德国不仅是欧元区和欧盟当前经济状况和经济实力最好、影响力最大的国家,也是“紧缩换抒困”计划的主心骨,简单地说,借给希腊钱最多的国家是德国,逼迫希腊紧缩最严厉、态度最坚决的也是德国。触发大选前把激进左翼联盟称作“极端势力”的,是德国财长朔伊布勒,新政府上台后第一个站出来毫不含糊表示“欠债还钱没任何商量余地”,直到1月31日还再次重申“希腊不要幻想豁免任何债务”的,是德国总理默克尔,不论是重组债务还是反抒困,绕开德国显然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

正如一些分析家所言,激进左翼联盟显然看出,德国很难从既定立场后退,“谈也是白谈”。

汉堡媒体《晚公报》在刊登对默克尔专访时指出,希腊接受“紧缩换抒困”时已减记了大量债务,换言之,实际上希腊已经成功赖掉了一大笔债,而当时的公私债主之所以勉为其难地同意减记,甚至更勉为其难地又掏出不菲抒困款,借给希腊这个资信不佳的“老赖”,前提就是希腊在“三驾马车”监督下推行紧缩政策,以确保自己“有借有还”,如今旧债未平,又赖新债,德国人很难接受,1月30日公布的民调结果显示,德国反对豁免希腊债务的受访者比例高达76%,在这种民调面前,默克尔政府自然不敢退让——何况从一开始他们自己也不愿。

希腊新政府的如意算盘,似乎是先对德国装聋作哑,集中力量说服其它欧元区国家同意“重组债务”——能减记一部分自然好,实在不行宽限偿还日期也是好的,此外,严厉的紧缩措施也要设法放松一二。

在和欧洲媒体的对话中,瓦鲁法基斯就曾试图将2月28日的“大限”模糊化:根据当初希腊政府和“三驾马车”间的协议,这一天如双方不能达成共识,最后一期70亿欧元抒困款将被冻结,瓦鲁法基斯称该限期“不合理”、“任意操切”、“是前政府的承诺而不是我们的承诺”,表示“希望在央行债券到期(今年6-7月间)前达成‘正确的方向性协议’”,以确保“希腊社会的可持续发展”,他还含糊其辞地称“新政府不会撕毁旧协议,只是希望欧洲表现出灵活性”,“新旧协议间需要一座桥梁”,并威胁“不和我们完成谈判就谈不上有什么协议可以履行”。

为孤立在他们看来最“顽固”的德国人,希腊新政府还迅速放缓了诸如“重新审查前政府和外国公司间合作项目”(包括此前的中远集团-比雷埃夫斯港务局合作协议)等敏感话题的调门,在遭到中方强烈关注后,希腊两位内阁部长会见中国大使,强调“希望和中国保持友好关系”、“原协议继续有效”,很显然,在搞定最头疼的“三驾马车”之前,他们不希望“次要矛盾”方面横生枝节,他们不会不担心,一旦各方面都得罪光,今后希腊将再借不到分文。

从目前情况看,希腊新政府的如意算盘暂难如愿,除了一些学者呼吁“正视现实”,希望“三驾马车”尝试减记或延期索债外,德、法、欧盟等主要“债主”异口同声表示“这件事没商量”,素来对希腊债务问题持鹰派立场的朔伊布勒更毫不含糊表示“这件事一步也退不得”、“一个负责任的希腊政坛男子汉不应在试图‘赖账’上浪费时间”。正如许多分析家所指出的,欧盟和欧元区理念的基础,是假定各成员国都平等享受权利、履行义务,一旦希腊“赖账”成功,那些债台高筑的成员国将纷纷高呼着“希腊能我们凭什么不能”起而效尤,而那些经济状况较好、却被迫向“希腊们”提供抒困款并因此“既背包袱又挨骂”,还要承担被赖账风险的成员国中,许多人就可能在“凭什么”情绪主宰下,把选票投给主张孤立主义、排外主义的极端势力,这个头谁也不敢随便开。

如今“债主”们恐怕都在等着希腊新政府“绷不住”——就算债可以赖了不还,他们许下的那许多福利“糖果”总得向选民们兑现,而那些诸如回聘雇员、增加补贴之类“大政方针”,可都是需要多花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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