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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CEP签署与亚太自贸模式的选择

2020年11月15日,东盟(ASEAN)10国和中国、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等5个与东盟有自贸协定的国家经贸部长,在各自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见证下,正式签署了《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
 
正如许多与会国家领导人所指出的,RCEP可谓“十年磨一剑”,来之不易。
 
2011年11月,10个东盟国家和中、日、韩、澳、新、印度等6个和东盟签署了自贸协定的亚太伙伴国家在第19届东盟峰会上共同倡导,发起建立一个覆盖所有上述16国、并在未来向所有愿意加入的亚太国家开放的区域性自贸协定,2012年11月,16国国家元首、政府首脑在第21届东盟峰会上正式签署RCEP框架并宣布谈判开始。原本各国希望在2015年底之前完成框架谈判并签署RCEP协议,但随后美国强推“跨太平洋伙伴协定”(TPP),试图拉拢绝大多数RCEP谈判国“站队”,构建一个以美国为主导和“游戏规则”制订/解读者,将中国摒弃在外的亚太自贸体系,许多RCEP谈判国一度对RCEP模式态度反复,而谈判国中的印度自莫迪政府上台后,一直对中国在亚太经济合作领域内所扮演的重要角色感到不满,惟恐印度“吃亏”,不断提出“减免低端制造业关税”等在其看来有助于“RCEP去中国化”的要价,并在2019年11月最终推出谈判,而另一个重要伙伴国日本一度宣称“与日本同进退”,令RCEP协定签约自框架签署起,整整拖了8年之久。
 
然而“好饭不怕晚”,如今正如许多签约国和其它国家政要、经济学家等普遍指出的,一个覆盖全球经济30%,人口30%,拥有22亿消费者和广阔市场空间的、全球最大规模自贸区域就此形成。
 
RCEP的签署标志着亚太自贸模式的选择,最终有了一个标志性的结果。
 
TPP的模式,是试图“焊接”众多双边贸易协定,以美国所倡导的“高端标准”,建立一个比照工业化国家尺度,包含关税、贸易、知识产权保护、环境、劳工等各方面标准的自贸协定,美国不仅是“当然主角”,而且将自己所钟爱的贸易甚至非贸易模式强加给所有签约国,并以此作为TPP的“准入标尺”,其煞费苦心所欲达到的目的,是以“美贸标准”置换“自贸标准”,巩固并强化美国在亚太这个全球最活跃经济区域的经济、贸易和经贸标准霸权。但这个看似“理想”的亚太自贸模式,在很大程度上是以美国愿意向其它主要以出口和产业链配套为经济模式的签约国开放自身市场并“让利”为先决条件才能实现的,2017年1月特朗普(Donald Trump)当选美国总统,推行“美国第一”,不愿以开放本国市场为条件换取亚太自贸模式主导权,让美国退出了TPP。尽管其它参与国仍竭力维持局面,最终催生了不包括美国的“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但这个“缩水版TPP”缺乏一个人口暨进口大国的参与,清一色出口导向国难以构建自贸“自循环”,正如许多冷眼旁观者所指出的,“美版TPP”排斥中国,已令这一亚太自贸模式先天不足,变成了《笑傲江湖》中引为笑柄的“四岳剑派”;CPTPP连美国也退出,更成了“三岳剑派”,是难以支撑亚太自贸大局的。
 
而看似“不够高级”的RCEP一旦实现,将在10年内取消签字国间92%的关税,并对彼此间实施非关税措施加以限制,保护消费者个人信息和网络安全,在透明度和无纸化等领域加强合作,以及简化海关程序等。随着外资持股比例限制的放宽,未来RCEP国家内部至少65%的服务业将完全放开,一旦实现将具备重大而深远的意义。尽管RCEP只是将参与国此前签署的双边协议正规化,而非推倒重来,并允许各国对自己认为特别重要或敏感的部门保留进口关税,对对跨境法律、会计和其它服务几乎没有影响,且不会冒险进入常常导致尖锐分歧的确保更大程度保护知识产权,独立工会和补贴国企等问题,但正因如此才更容易在各签约国间达成妥协,增加顺利实施的可能性。不仅如此,协议中努力推行的“原产地规则”一旦细化,将形成一个RCEP内部的“自贸区内原产地成分最低标准”,只有达到这一标准的产品,方能享受充分的RCEP优惠待遇,这有助于推动企业、产业在RCEP区域内构建多国产业链、供应链,实现各国经济、贸易和就业的“多赢”。
 
和TPP最大的不同,是RCEP并非一个排他性、单一中心的自贸模式,而是一个以多元化、自由贸易为基础,以签约国间平等、互惠为原则,各与会国共同制订、监督和履行区域自由贸易规则的半开放自贸模式。很显然,在历经反复、波折后,亚太区域各国坚定了对这一亚太自贸模式的选择决心。
 
正如许多观察家、媒体所指出的,RCEP是在亚洲国家领导人解决南海紧张局势、应对中美日益加剧紧张竞争局势、应对新冠COVID-19疫情大流行后经济复苏需求之际完成的,各国选择“云端签字”,而非照原计划在一次峰会场合集会式签字,本身就凸显了形势的严峻性。一些研究成果显示,在疫情严重威胁亚太各国经济、就业和社会稳定,美国未来亚太经贸战略又因大选风波和一系列问题,陷入巨大不确定性的背景下,“各国如今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获得积极的经济增长推动力,而RCEP显然是理想的选择”(总部位于新加坡的咨询公司——亚洲贸易中心Asian Trade Centre执行董事埃尔姆斯Deborah Elms),RCEP会为签署国提供更多相互贸易和投资机会,从而令这些国家在相互促进经济复苏方面处于有利地位,因此意义重大,尤其考虑到疫情的长期影响和“美国不确定因素”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难以扭转(许多分析家都认为,鉴于“孤立主义”如今在美国朝野两党中拥有庞大支持率,拜登Joe Biden上台后能否重返TPP也尚难定论,且RCEP如今已占据“杆位”,后者在亚太自贸模式之争中已取得“关键一分”),RCEP会为签署国提供更多相互贸易和投资机会,从而令这些国家在相互促进经济复苏方面处于有利地位,并且令中国在未来亚太、乃至全球自贸合作方面,获得更为有利的地位。
 
毫无疑问,RCEP的前述将削弱美国在该地区试图抵消中国日益增长的区域经济影响力的努力,并且令亚太更多国家与中国在经济、贸易、投资、金融、服务等领域,构建更密切的“利益共同体”和“规则共同体”,令任何国家“去中国化”的图谋再难得逞。正如许多观察家所言,RCEP正逢美国和亚太地区经济关系不确定时签署,它的落地“是中国影响力扩大”的强烈象征。对RCEP持否定态度的印度前外长西巴尔(Kanwal Sibal)14日在推特上称RCEP“特别不合时宜,因为这意味着签字国不仅无法和中国脱钩,还要和中国加深经济联系”,这实际上从反面证明了RCEP对中国、和中国对RCEP的重要性。正如华盛顿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eterson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高级研究员洛夫丽(Mary Lovely)所言,RCEP较低的贸易壁垒可能会鼓励全球公司试图避免特朗普对中国制造商品征收关税,从而将其留在亚洲而不是将其转移到北美——“后者正是不论民主党或共和党政府所一心达到的目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漫长的RCEP磨合过程中,东盟自始至终发挥着重要的“召集人”、“黏合剂”作用。众所周知,中、日、韩长期以来一直试图构建一个三国自贸区,但因种种复杂的内部、外部因素制约,这一努力至今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RCEP的签署,令中日韩三国有史以来第一次距离“同一个自贸区”的憧憬只剩一步之遥,这种“让东盟国家唱主角”的策略,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新加坡贸工部长陈振声、马来西亚贸易部长阿兹明.阿里(Mohamed Azmin Ali)等在协议签署前后纷纷指出,RCEP的签署表明,亚太国家“在当前困难时刻选择开放市场,而非诉诸贸易保护主义措施”,这无疑在当前全球化理念和自由贸易模式受到前所未有挑战、全球产业链遭受民粹主义、贸易保护主义强烈冲击的今天,令人刮目相看。
 
“行百里者半九十”,签署并不意味着RCEP真正大功告成:只有待东盟10国中至少6国、5个非东盟签字国中至少3国同时完成各自立法审批程序,这个全球最大自贸区才算呱呱坠地,而具体细节、条款的制订、落实和完善,则需要更长时间的磨合和谈判,需要各签约国的求同存异、相向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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