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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短房:脱口秀漫谈

或许因为新冠疫情导致数月“封城”之故,自2017年首播、此前一直不温不火的《脱口秀大会》突然一夜爆红,一时间“举国争说脱口秀”,“三连亚”王建国和“爆梗王”李雪琴一时间都成了火爆的公众人物,而脱口秀这个此前还颇为陌生的词汇,如今也俨然成了“大V”们总忍不住要蹭一下热点的“网红话题”。
就在如此热烈的氛围中,却不免有个别人“标新立异”,皱着眉头发出不免有些不合时宜的大哉之问——什么是脱口秀?“中国式脱口秀”真的是脱口秀么?
 
什么是脱口秀
 
要弄清这个话题,就得先说说什么是脱口秀。
据说脱口秀的起源可追溯到“老欧洲”,包括16世纪起兴盛于法国、意大利上流社会的“贵妇沙龙”,和18世纪英格兰的“咖啡吧集会”,在这些场合,人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讨论各种问题,大到国家大事,小到名人八卦,这些“集会”无所不及,并成为传播各种小道消息的渊薮。20世纪初,广播的出现让“脱口秀”以“看不见的咖啡吧秀”形式浴火重生,在欧美亚许多国家兴盛一时,这种最初的“脱口秀”只设一人,以“俗讲”为主,将大事小情用幽默、通俗和简洁的语言加以提炼概括,吸引听众注意力。当时这类节目兴盛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商业电台竞争激烈,主要收入来自广告投放,而广告投放量又取决于收听率,这就要求节目一定要短小精悍、贴近口语,“槽点”和笑点多且密集,能持续调动听众兴趣。单人脱口秀不仅具备这些特点,而且形式简单,只需一人,也可节约不少成本,一时间大行其道。
但久而久之,听众们便有些腻味了:这种单人脱口秀形式实在单调了些,总是一个人没完没了地每天耍些似曾相识的贫嘴,中间还要插播多段广告,听多了不免倒胃口;由于是“多快好省”的草台班子、“一言堂”,表演者常常准备粗糙,甚至临上场现“抓词”,通俗、亲切固然做到,但有时不免过于轻薄浅陋,让一些听众觉得格调不高,意思不大。
1933年,刚刚从大萧条中缓过气来的美国娱乐业空前繁荣,而广播电台则是其中覆盖面最广、受众最多的,经过大萧条之苦,人们已不满足于只“听”不“说”,希望脱口秀中有更多互动,一些能力较强的脱口秀表演者便投其所好,将“一言堂”改为“群言堂”,增设了搭档(往往是特邀嘉宾)、专家、听众互动等交流形式,后来又出现了现场对话、电台直播的“大棚脱口秀”。战后电视取代广播成为大众娱乐的“主战场”,“看得见的脱口秀”也随之兴起,并后来居上地成为脱口秀的主流表现形式。1954年9月27日开播的NBC的“今夜秀”The Tonight Show成为“电视脱口秀”时代的丰碑,这个节目历经9代主持人更迭,至今仍然是NBC的热门招牌节目,这也是美国电视史上持续运行时间最长的娱乐类节目。1958年开播的CBS“小世界”(Small World)虽只有两年寿命,却因鲜明的政论特色,让脱口秀一举登入大雅之堂,并开辟了“政论脱口秀”这个影响深远的类别。
上世纪80-90年代,脱口秀在主流电视台的大力推动,和一大批著名脱口秀主持人的崛起下步入黄金期,如今已在北美各大电视节目中占据40%的比重,一些经典脱口秀品牌,如NBC的“周六夜现场”(SaturdayNight Live ,1987年创办)、CBS的“大卫晚间秀”(Late Show with DavidLetterman,1992年创办),CNN的“拉里金现场秀”(由同一名主持人主持、持续播出最长的脱口秀节目,1985年创办,2010年10月因拉里金退居二线停办)、WJZ的“奥普拉.温弗瑞秀”(The Oprah Winfrey Show,1985年创办,90年代因转变风格而异军突起)、syndicatedtelevision的“施普林格秀”(JerrySpringer Show,1990年创办)等等,都诞生于这个时代,柯南.奥布莱恩、奥普拉.温弗瑞、拉里.金、杰.雷诺、杰里.斯普林格等至今蜚声脱口秀界的秀圈大腕,也大多在这个阶段步入事业黄金期。
早期的广播脱口秀分“日场”和“夜场”,这个习惯也被电视脱口秀所沿袭——但和华人圈的习惯性理解,即“夜场儿童不宜,日场克己复礼”恰好是相反的。
在欧美圈子里,不论广播、电视或现场秀,一般日场脱口秀多为轻松、生活类话题和各种八卦,包括“儿童不宜”的“荤段子”也只能放在这个时段,而夜场脱口秀则是政论、社会、阅读等较正统的内容包打天下。当然也并非没有例外,如当年的“小世界”就是早上播出,而“奥普拉.温弗瑞秀”也是白天档,但这些例外往往都有其特殊原因:“小世界”的创始人爱德华.默罗本就是资深政论、战地记者出身,在美国乃至世界名声显赫,“小世界”政论脱口秀是直接在同档期的时事评论栏目上改的;“奥普拉.温弗瑞秀”前身是个几乎被“做烂”的日间档八卦脱口秀栏目,温弗瑞接手后脱胎换骨,但原先的播出时间却因观众业已习惯而不便更改。
 
逗哏是技巧 内容是根本
 
许多从《脱口秀大会》认识脱口秀的朋友,总会下意识地将脱口秀理解为“爆梗逗哏”,将“脱口秀大王”理解为“段子王”,这其实是天大的误解。
当然,必须承认,脱口秀是必须逗哏的——不一定要逗人发笑,但一定要“抓人”,要让人有兴趣听,有兴趣谈论,有兴趣传播。因此不论严肃的政论脱口秀,还是极不严肃的八卦脱口秀,语言通俗、口语化,逻辑链短小明快,是脱口秀演员共同的特点。
因为贴近生活、贴近大众,脱口秀讲究“用近喻不用远典”,所举例子,所打比方,提到的人和事,通常都是听众、观众身边见惯了的,语言习惯也尽可能和受众贴近,这样才能更快、更容易引发听众共鸣和会心一笑。
脱口秀的特点可不是“客观公正”——恰相反,这是一种带有浓重个人特点的表演形式,正如批评者所言,“脱口秀演员嘴里的道理不是公认的道理,而是他自认的道理。甚至脱口秀演员本人对此也毫不讳言并不乏自嘲,如脱口秀大腕斯蒂尔.科尔伯特曾在2006年创造出truthiness这个被选为2006年度英语头号流行词的新词,意思是“认为是真实的东西就是真实的”,2011年他又发明出Wikiality这个新流行词,意即“只要敢想,没什么实现不了的”,这两个词被认为是当代脱口秀节目的“最贴切剪影”,有人曾戏言,脱口秀演员都自信得反复充满气的气球,总是习惯于居高临下、咄咄逼人的谈话方式。
脱口秀所主要追求的,自然还是收视率,正因如此,资格最老的“今夜秀”才会不顾老臣子大卫.莱特曼的感受,在老将约翰尼.卡森退休后把档期交给在他们看来更能取悦观众的杰伊.里诺,而大名鼎鼎的拉里.金到了晚年也被CNN彬彬有礼地架空。
然而和早年间广播脱口秀充斥“江湖艺人”不同,当代脱口秀可谓英才济济:号称“骂白宫最起劲的美国人”——柯南.奥布莱恩出身哈佛世家,自己也是布鲁克林-哈佛的“名门正派”出身,是历史、文学专业的高材生,当过媒体总编,小说还获过奖;爱德华.默罗是自身政论、战地记者,二战前有关慕尼黑协定的系列政论分析就脍炙人口,以至于他偶尔因故请假,电台竟会传出“默罗快回来”的哀鸣,二战中他的两句口头禅“这里是伦敦”和“晚安,祝你好运”至今仍是英美新闻现场广播的套话,而他对纳粹死亡集中营的现场报道更牵动亿万人心;温弗瑞尽管19岁就“下海”,却拥有表演和播音专业双学士学位,并同样是新闻主播出身;被许多人视作“垃圾”的“黄色脱口秀”主持人斯普林格,则不仅是新闻主播、音乐家,更曾当选过辛辛那提市长,是货真价实的“官员下海”。
“演员”们不凡的身世和丰富的经历,让他们拥有与众不同的开阔视野、透彻观察力,和一针见血、深入浅出点中肯綮的穿透力。正因如此,脱口秀的威力远非一种艺术形式所能涵盖,而具有极大的社会、政治影响。如激烈反对麦卡锡主义的默罗曾被视作反“白色恐怖”的希望所在;奥普拉的节目可以影响牛肉的销量(以至于牛肉商把她告上法庭),也可以影响女性观众的减肥观;斯普林格种种“越线”表现,如伪造社会冲突、坐视凶案等悲剧发生而继续节目制作、在秀场中大爆“黄段子”等,无不引发过社会对公德标准、职业原则与道德原则孰轻孰重,以及这类“荤脱口秀”究竟应享有多少言论自由权等的大讨论。
尽管脱口秀仍然标榜即时、互动和“脱口”,但事实上包括观众众多的“现场秀”在内,大多数脱口秀都是有脚本、有编排,甚至进程也“尽在掌握中”的,一些看似“意外”的包袱,实际上也是既定方案中安排好的。当然,基本事实、背景的真实是需要遵循的(捕风捉影也要有风有影),“斯普林格模式”之所以被圈内恶评,就是因为这一模式为了一鸣惊人,可以完全罔顾真实原则——没绯闻我也能给您造出一个来。
脱口秀的主要形式是“一捧一逗”,即一名主持人和一名搭档,这个搭档可以是固定的伙伴,也可以是客串者或嘉宾,倘是客串者,则往往会成为“煎熬对象”,如斯普林格就曾在“拉里金现场秀”被拉里.金逼问得狼狈不堪。此外,秀场会酌情安排一些现场专家“腻缝”(也可以没有,这要看节目风格、性质和主持人习惯),多数时候也会引入一些现场观众烘托气氛。
由于脱口秀影响力巨大,因此尽管有“出洋相”风险,许多名人仍冒险出镜。“豪门痞女”希尔顿就热衷于在各种秀场露脸、“露名”,以至于温弗瑞一度拒绝提及此人名字。2009年3月19日,奥巴马在访问中国时成为“今夜秀”的特别现场嘉宾,成为第一个在脱口秀场出镜并担纲的美国总统,早在很多年前就有人曾预言,美国总统大选的助选大会,迟早会变成一场又一场的政论脱口秀。
这一幕终于在特朗普时代成为事实:虽然曾客串过电视脱口秀主持人的特朗普本人,并未像前任奥巴马那样,以总统之尊亲自登上脱口秀秀场,但他特立独行的性格、做派和言论,几乎在刹那间成为美国各路脱口秀档主趋之若鹜的“素材及灵感来源”。
曾有人统计,仅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投票前的两个月(9月和10月),这位当时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就被各路脱口秀“引用”308次之多,既有追捧的“铁粉”,也有“刷色”的“黑粉”,更多的,则是无所谓褒贬,纯为吐槽“带流量”的“艺人”。与之相比,2016年整整一年,当时还是美国总统的奥巴马,也只被各路脱口秀节目“引用”342次而已。
自那之后直到刚刚结束的2020年度美国总统大选,特朗普一直是“敌、我、友”三派脱口秀节目殊途同归的最爱,甚至在他“大倒热灶”、被大多数舆论认定已输掉本届大选,但他本人仍不依不饶继续“顽强战斗”的此时此刻,仍有众多或专业或业余、或热门或冷灶、或老鸟或“菜鸟”的脱口秀档主继续花样翻新地拿这位看似行将过气的现任总统开涮,大有“扶下驴前再最后搞一拨”的热情和气魄。
正如许多脱口秀内行所指出的,政治、政客从来就是脱口秀和脱口秀档主们的“咖啡伴侣”:一方面,政治最为喜闻乐见,新鲜、火爆、自带流量,总是带来无穷无尽的新鲜话题和灵感,引发最广泛的共鸣和“会心一笑”;另一方面,脱口秀“短平快”和容易调动市井、大众情绪的特质,也让不少政客、参选人将它视作“闻着臭吃起来香”的“精神臭豆腐”,对这种看上去有些俗、听上去有点贫的流行文化“半推半就”,甚至“欲拒还迎”,对于那些名声响亮、听众如云的大牌脱口秀名档,往往不动声色地予以配合,哪怕对方揶揄贬损也笑脸相迎,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他们嘴上不说,肚子里小账却算得再清楚不过——揶揄贬损又不会少自己几块肉,但由此带来的热度和流量,却往往能实实在在地提升自己知名度,而知名度又通常总能带来或多或少的一些增量支持率和增量选票。
特朗普长期以来就是半个“怪商人”、半个电视达人和一个另类政治家,因此其被大牌热门脱口秀档“密集曝光”的历史,可远远长于他的总统参选、当选史。别的不说,以政治吐槽为特色的脱口秀电视名档“周六夜现场”(Saturday Night Live,SNL)第一次拿“特朗普当总统”开涮,可追溯到遥远的1988年,那一年特朗普首次放出“我要选总统”的豪言壮语,此时距有特朗普本人客串的《小鬼当家》系列电影最早一部的公映尚有两年,距被称作“白宫脱口秀”的著名场景——奥巴马在白宫记者协会晚宴(2011年4月21日),更有23年之遥。此后特朗普从“脱口秀段子里的总统”变成如假包换的美国总统,“周六夜现场”也“鸡犬升天”般一路“跟踪追击”了30多年,可以说,在“看着特朗普变红”的漫长历史进程中,这个脱口秀名档本身也沾进特朗普的光,从“红”走向了“更红”。
由于自带“段子属性”,当总统四年来,特朗普“带红”了无数大小新老脱口秀档口和演员。无怪乎《每日秀》脱口秀文字稿作者阿尔巴内斯(Rory Albanese)曾在社交平台上感喟:“非常感谢,他(特朗普)是喜剧之神送给我们(脱口秀作者和演员)的礼物”(Big thanks to the comedy Gods for giving us this gift.)。
有趣的是,开始认真参选总统以来,特朗普似乎对总是被脱口秀段子“骚扰”感到不快,大约是觉得自己已是堂堂总统,总是以“哏政会总裁”面目出镜,着实有点“不够严肃”吧?他当上总统后就借自己最喜欢的福克斯平台和“论证推特”咆哮,斥责SNL对自己的搞笑模仿“烂到渣”,甚至扬言“总有一天要关了你丫的”。
这可不是虚声恫吓:名噪一时的《囧司徒每日秀》 (Daily Show with Jon Stewart)可真的在特朗普任期内断档了,江湖传闻,那或多或少跟“总统大人不喜欢”有点关系。不过呢,脱口秀这东西投资少、见效快,固定资产不多,主要就是人+段子,一个“段子手”倒下去,千百个“段子手”站起来,除了老当益壮的SNL,“囧橄榄”(囧司徒的徒弟)的《上周今夜秀》(Last Week Tonight with John Oliver)、小崔的《小崔每日秀》(trevor noah daily show),还有《扣扣熊晚间秀》(Stephen Colbert),等等等等,亦庄亦谐、载歌载舞、嬉笑怒骂、吹拉弹唱地前仆后继,就这么欢欢乐乐、连哄带笑地热闹了整整四年,陪伴着一脸不情不愿的特朗普,度过了不平凡的四年任期。
如今特朗普恐怕要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告别总统生涯,一路“买套跟涨”的脱口秀档主们会否因此怅然若失,恋恋不舍地高歌一曲《想你的时候》?恐怕不会:脱口秀的真谛,就是“永远不炒冷饭”,紧跟时尚、潮流和新闻,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好几年,只要地球还在转,脱口秀就不臭新灵感、新段子,哪能没了特朗普,就打死老虎?
 
“华人脱口秀”:名噪一时的黄西
 
多年以前,脱口秀也曾通过一个叫黄西的美籍华人,在中国内地热络过那么一小阵子。
说黄西在美国创造过美籍华人演艺圈的奇迹,是并不夸张的:他貌不惊人,“票友”出身,借一次纯属偶然的串场秀意外出道,此后主要靠Youtube上的流量和各种大小活动的串场秀,居然“配角熬出头”,成了能在全媒记者年会和NBA“中国年”串场演出中抛头露面的“名档主”,这般风光,即便在百老汇、好莱坞摸爬滚打的绝大多数华裔艺人,也只能是自愧弗如。
但即便在他爆红的年代,许多当地人士也并不将他的“华人脱口秀”视作“脱口秀正宗”,认为他“隔靴搔痒”甚至“不知所云”。
推许他的当地人,往往也仅仅称赞他“让北美人明白,中国人不止会拼命干活攒钱,也懂得幽默说笑”,言下之意。他能够登堂入室,在北美脱口秀场中有一席之地,并非“艺能出众”,而是凭借“看啊,这个黄种人居然也会说脱口秀”的“错位优势”(类似于“歌唱家中数学最好”的梗),而另一些不以为然的当地人听了他的“段子”,则往往以“就当吃了顿中餐”自我解嘲。
黄西试图在当地打开“正宗北美华人”市场,尝试用汉语说脱口秀,并冠以“单口相声”的名目,结果当地华人也并不怎么买账。一位居住在休斯敦的华人朋友曾在他出名前,偶然听了他的“单口相声”,这位朋友是相声票友,刘宝瑞先生的铁杆粉丝。在他脑海里,恐怕约定俗成地要将黄西的表演当成“用英文说的单口相声”,不自觉地照中国单口相声的套路去寻包袱、找铺垫,结果可想而知——他当时评价曰“根本不搞笑”。几年后黄西俨然成为大明星,他特意买了票到别的城市再听,结果“感觉跟上次一样”。一些言辞更为尖刻的华人朋友,则辛辣地将“黄氏单口相声”称作“美式中餐里的左宗棠鸡”,即“老外家喻户晓,但真正的华人根本不吃”。
有一段时间,黄西和他的团队杀回中国内地,试图以“美国华裔单口相声大王”的堂皇旗号,打开令人垂涎的内地演艺市场,结果虎头蛇尾、灰头土脸地收兵而去。
原因很明显:他的路数和明末试图进入中国内地传播基督教的“洋和尚”相仿,“洋和尚”剃了光头、穿了僧袍,竭力将自己打扮成“真和尚”,黄西团队也试图鱼目混珠,蹭一下彼时颇有“中兴之势”的相声,补一下当时还绝对冷门的“脱口秀概念”之拙。
问题在于,相声和脱口秀的不同是明显的。
相声是从“撂地”开始的舞台表演艺术,进入广播、电视仅是偶然,且至今圈内人仍认定,小剧场才是相声最适宜的土壤;脱口秀则几乎是广播、电视的副产品,脱胎于五花八门的新闻政论和社会评论节目。可以说,相声姓艺术的“艺”,而脱口秀姓传媒的“媒”,这从各自表演者的成分构成便不难看出,前者多是表演科班出身,而后者则大多具备新闻媒体和节目所涉及的相关专业背景,如财经脱口秀主持人大多是财经专业出身。
但相声和脱口秀的确有一些近似之处。
早期相声以针砭时弊见长,小剧场、电台时期的不少相声演员善于用近事、浅喻,说大众身边的、刚刚发生的事,这和脱口秀颇有共通处;相声从“撂地”进化,商业电台演出是承前启后的一环,当时的相声表演,从形式到风格,都酷似早期“电台脱口秀”,这恐怕也是相声和脱口秀血缘最接近的阶段。
然而如今这种血缘近似度正在淡化:在中国,江河日下的相声正成为“被政府养”的“传统艺术”,而生命力旺盛的脱口秀却可以“养政府”——左右政治家的支持率和号召力,在“接地气”、“针砭时弊”和与观众互动等方面,双方也正变得越来越陌生。
至于黄西的艺术,其并非相声固不待言,事实上也不是正宗美式脱口秀。
美式脱口秀尽管越来越讲究制作、包装,然而“现场秀”的精髓仍大体保留,杂志化、时事化是其最基本的血脉特点,任何一位脱口秀主持人,都不屑于将已经播出的段子再播一遍,而黄西的“段子”却是可以反复演出的;美式脱口秀最大的特点,是专栏化,是和广播电视“结婚”,许多著名脱口秀专栏都在固定电视频道一播几年、几十年,某些脱口秀制作人虽然没有绑定广电企业、频道,但脱口秀专栏本身和团队却是长期固定、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而黄西的艺术从诞生至今,始终未脱离“到处赶场子”的表演模式,谁也说不清他到底属于哪个传媒的什么秀场。作为嘉宾,他曾参加过几次脱口秀演出,但这些演出的主角是该节目档的主持人,他只是个客串的“捧哏”——一如奥巴马总统也当过脱口秀嘉宾,我们却不能因此认定他是脱口秀演员,更不能说,奥巴马的演说都是脱口秀艺术的一部分。
相声号称中国“全国艺术”,其实地域性也是很明显的,在两广等地就不受欢迎,而曾在当地十分火爆的“湖南相声”进京后却声色大减。说到底,这种“接地气”的表演必须用最贴近主要受众的语言、逻辑,最容易被一下“点着”的例子、比方,许多“会心一笑”或“恍然大悟”正来自于此,一旦离开特定环境,这些原本“一抖就响”的包袱,就会因听者不知所云而变得味同嚼蜡。脱口秀自然也是一样,有人曾说,听得懂全美频道上的脱口秀,可以和现场观众同时笑出声来,才算真正适应了美国社会和生活,这是并不夸张的。
时过境迁,黄西如今早已回归北美秀场,继续着半红不黑、非驴非马的“秀场左宗棠鸡”生涯,将“西菜中吃脱口秀”包装为“洋相声”引入中国内地“笑场”的“中国第一次脱口秀振兴”,就这么虎头蛇尾地告一段落。
 
《脱口秀大会》能带动“中国第二次脱口秀振兴”么?
 
“西菜中吃”、“洋相声”的“黄西路线”此路不通,时隔多年,以《脱口秀大会》为平台,以王建国、李雪琴等为代表人物的“大会脱口秀”又异军突起,他们能如策划者、包装者、炒作者和某些推崇者所言,带动“中国第二次脱口秀振兴”么?
如前所述,脱口秀的真谛和精髓,就是贴近生活(尤其是草根市井生活)、贴近时事,永远从最新鲜、最受公众关注的新闻时事和人物中汲取创作和表演的灵感。脱口秀当然要搞笑,但搞笑的目的是恰如其分地针砭时弊,说出公众想说、却又不便说或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心里话,并以此带动台上台下的共鸣,放大自己的声音,搞笑最重要、最基本的手段,则是嬉笑怒骂,讽刺揶揄那些看似高高在上、道貌岸然、一本正经,实则颇多可笑之处的“大人物”、“大场面”和“大事件”,搞笑的分寸,则是“不依不饶”和“适可而止”,既不“跑戏”,也不“抢戏”,把自己定位在“秀场艺人”的位置上,而不会真的在掌声和聚光灯烘托下,把自己误当作真正的“段子主角”。
简单说,新闻时事、社会生活,是脱口秀的血脉;亦庄亦谐、嬉笑怒骂,是脱口秀的骨架;不畏权贵、针砭时弊,是脱口秀的神经。没有上述血脉、骨架和神经的“脱口秀”,只能是一具似是而非、有形无神的躯壳和模型,而并不具备真正脱口秀的生命。
短短几年过去,曾几何时呈“中兴之势”,以至于“黄西式脱口秀”试图打入中国内地市场时艳羡不已,曾竭力试图模仿的“小剧场相声”,如今也已盛极而衰,不得不依靠几张老脸和一些饱受争议的“粉圈式操作”勉为其难。对此不少有识之士指出,当代相声在很大程度上脱离了群众、社会,抛弃了针砭时弊这一最基本功能,是它难以真正恢复原本拥有之强大生命力和市场基础的关键所在——那么,如今“看起来很美”的“李雪琴式脱口秀”,是否也在很大程度上沾染了当代相声的这一弊病?
如果一个所谓“脱口秀”档口没有血脉、没有骨架、没有神经,一味靠肢体的夸张、靠拾捡网络或酒桌上流传的现成“段子”,然后花样翻新、裁割剪接、排列组合,在“人人都是内容主”的网络时代,这样的“档主”能红多久?如果整个平台乃至整个类别,都是靠这种舍本逐末、买椟还珠式的“再创作”,和“粉圈式操作”上热点、带流量,勉为其难地营造概念,在热点周期越来越短的今天,这样的“热门”、“潮流”,又能火爆得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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