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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短房:中外文艺舞台上的“拿来主义”

中国改革开放之初,电视台曾播映过一部美国电视连续剧《大西洋底来的人》,其中某一集“剥”了意大利维罗纳民间故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桥段,只是将原作的悲剧结尾改为“大团圆”式的喜剧。当时还是学生的我觉得这种艺术表现手法很新颖,和学校里外教聊起,得知“这种手法在美国影视作品中很常见”。后来,这种对别国文化作品中情节、桥段的“拿来主义”,果然屡屡在诸如“米老鼠系列”、“猫和老鼠”等美国动画片系列中看到。
实际上,这种“拿来主义”式对别国文化作品、文化元素的借鉴,在各国文艺舞台司空见惯,中国作品、中国文化元素屡屡出现在别国文艺舞台上:和中国一衣带水的日本,进入影视时代后不但把中国四大名著改编了个遍,借用中国文化元素重新演绎的作品也层出不穷,如动漫和漫画中的《中华小当家》、《十二国记》、《孙悟空大冒险》,和曾获手冢治虫文化奖的《王者天下》,又如刚刚宣布12月11日公映的东宝《新解释.三国志》,据说是一部基于《三国演义》框架,日本“漫改”风格的喜剧搞笑片;曾斩获一系列国际奖项的电影《末代皇帝》虽云“合拍”,实际上是别以意大利人贝尔托鲁奇牵头,搞出的一道“中菜西吃”;意大利歌剧《图兰朵》不仅全部情节发生在中国,剧中还使用了脍炙人口的中国民歌《茉莉花》旋律。
文艺舞台上的“拿来主义”并非只有“出口”,没有“进口”:小时候曾被痴迷越剧的母亲带到剧场,去看《春香传》,后来才知道这部越剧保留剧目,其实是不折不扣的“洋菜中吃”,整个故事情节都来自朝鲜半岛;改开之初,戏剧舞台百花齐放,以日本“幕末”为背景的京剧《坂本龙马》、以俄国革命为背景的川剧《列宁在一九一八》名噪一时,至今仍被许多人津津乐道;前些年,国内电视台上曾放映过一部电视连续剧《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部从演员到外景都从境外遴选的电视剧,其实是“国货”,是如假包换的“西菜中吃”。
“拿来主义”的文艺作品有许多获得了巨大的舞台成功和不凡的国际声誉:《图兰朵》已成为歌剧宝库中的经典,在包括中国在内全球舞台上盛演不衰;迪士尼和米高梅的“外国作品改编动画”,许多都受到各国观众喜爱,原著诞生国也不例外;越剧《春香传》曾远赴朝鲜半岛两国公演,并引发强烈共鸣,增进了彼此间的友谊;日本根据中国名著改编或再创作的影视、动漫、漫画作品,也在包括中国在内的国内外观众、读者中,形成了不错的口碑。
但相反的例子也并非没有。
美国好莱坞一些中国题材、背景的“大片”,被海内外华人打出“差评”,并以“看上去像中餐,吃上去是甜酸”的“美式中餐咕咾肉”相比拟,斥为“伪东方文化元素”,一些在西方文化市场获得不错口碑、票房和奖项的文艺作品,如《末代皇帝》,却因为被认为是“穿着中国服装的西洋故事”,在中国国内市场遭到冷遇;中国国内戏剧舞台的“洋菜中吃”,固然诞生了《春香传》这样的不朽经典,却也一度泥沙俱下,出现了许多生搬硬套、“见光死”的“假西餐”。
“凡是世界的,首先必须是民族的”,文化舞台和其它众多重要领域一样,相互交流、借鉴,在异文化之间通过“拿来主义”彼此学习,是文化传播的重要环节。
好的、成功的“拿来主义”,必须具备两条基本要素:熟悉外国元素精髓,把握本国观众口味。稍加注意便不难看出,但凡成功的跨文化“拿来主义”文艺作品,无不具备上述两大要素,反之,二者缺一,或索性二者无一,就很难获得成功。
而要做到这两点,需要“掌勺”者拿出满满的诚意、耐心和专业精神,而不能对“拿来”的对象浅尝辄止,对市场反馈漫不经心。好莱坞动画中许多失败的“拿来主义”尝试,基本都栽在“生吞活剥、消化不良”这八个字上;中国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远赴乌克兰拍摄外景,制片方却仍用“中国思维”主导整个工作过程,结果身临其境却出现了道具的重大“穿帮”,当地市场反馈冷淡,也就不足为奇了;日本漫画和“漫改”市场,是著名的“金字塔”残酷竞争场,年复一年以中国元素为框架的“拿来主义”作品基数庞大,但脱颖而出为市场和读者、观众接受的却是极少数,奥妙也同样在于此。
有些“拿来主义”作品,在创作和推出过程中,原本就没有考虑“原材料出产国”市场,一如大多数“美式中餐”并非针对华人食客,对于这类作品,“一个好故事、一幅好画面,再加一些异国情调”,就足以让原本就对“原材料出产国”缺乏了解的异国“食客”趋之若鹜,从市场定位角度看,这其实应该算“成功”,而非失败,毕竟,想赢得的市场、要取悦的观众,都用票房和掌声表达了他们的认可。
但“地球村”时代,文化舞台很大,“观众席”也更为宽广,许多“拿来主义”类文艺作品的创作者、经营者也因此有了更大的胃口,希望自己的“中菜西吃”、“西菜中吃”能够兼顾“中西”,赚取方方面面的眼球和票房——此时此刻再罔顾“原材料精髓”,忽略甚至蔑视“原材料所在国”市场和观众的口味,就只能自讨无趣了。
一部流传久远、中外咸宜的“拿来主义”文艺作品,往往因创作者和一代代演绎者的用心钻研、不断再创作,碰撞出新的火花,焕发出更独特的光芒,从而吸引两国、乃至世界各国观众的目光。历史悠久的中国民歌《茉莉花》流传到海外,经普契尼等一代代外国艺术家的反复加工、演绎和重新诠释,在“出口”大半个世纪后,其中一个经典版本《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又被上世纪80年代初来华访问的美国杨百翰大学艺术团带回中国舞台,并被中国歌手、市场和观众所接受,如今“土”、“洋”两个既相通、又相异的《茉莉花》版本,在中国舞台和国际舞台上交相辉映,经久不衰,传为佳话。《茉莉花》的成功,难道不该给今天文艺舞台、文化市场上“拿来主义”的尝试者、参与者们,一个有益的启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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